土山湾出版的上海方言著作
6月20日在《土山湾文化历史讲坛》的报告
土山湾是上海文化圣地。文化是要通过语言传播的。上海天主教法国传教士在徐家汇土山湾从1883年到1950年在土山湾出版了6本高质量的上海方言著作,系统地记下了上海话变化最快的70年中的真实面貌,为今人研究上海方言的语言变化史留下了珍贵的资料。这6本书是:
(1)1883,George Emest Morrison: LeCons ou Exercices de Langue Chinoise Dialecte de Song-Kiang (Zi-Ka-Wei, Imprimerie de la Mission Catholique a L'orphelinat de T'ou Se-Ve)
(2)1894,Rebouin,R.P.:Dictionaire Francais-Chinois Dialeect de Chang-hai, Song-kiang, etc. vol.1.680p., vol.2.634p. (Shanghai: T'ou se-we)
(3)1908,Anonymous:土话指南(上海土山湾慈母堂)(初版:1889)
(4)1939,Albert Bourgeois(蒲君南、布尔其瓦):LeCons Sur le Dialecte de Changhai,Cour Moyen (Imprimerie de T'ou-se-we )
(5)1941,Albert Bourgeois(蒲君南、布尔其瓦): Grammaire du Dialecte de Changhai (Imprimerie de T'ou-se-we )
(6)1950,Albert Bourgeois(蒲君南、布尔其瓦):Dictionnaire FranCais-Chinois, Dialecte de Shanghai(法华大字典·上海方言)(Shanghai: Imprimerie de la Mission Catholique à l’Orphelinat de T'ou-se-we)
第一本书名为《松江方言练习课本》,实际记的是徐家汇地区的上海话,封面写明“ZI-KA-WEI”,当时徐家汇地区属松江府所辖,且松江府城比当时的上海县城影响大得多,从书中所记的上海话和松江话差别最大的代词等,可以判断记的是徐家汇地区的上海话。书中首次用接近法语读音的字母记录了天主教系统的上海方言音系,全书共分42课,正文317页,后附汉字读音索引。课文先列词语,后列课文,前31课都是以句子形式排列的,32课起以段落形式排列,全书上海话都注音,并译成法文。课文涉及生活甚为深入,如31课是“中国烧法”,32课“西洋烧法”,36课“种田”,37课“养蚕”,38课“管园地”,39课“种菜”,40课“画法”,41、42课“画馆问答”。书中用上海话为我们留下了19世纪后期土山湾的生活、工作的真实面貌,如到法华镇去购买农具,在“土山湾画馆”教学绘画和学生入馆、画画情况的记录等。从课文内容看,可能也用此书给当时的学生作课本用。下面举三段例子:
“空地上先要浇粪,歇之几日末,要拉拉平,削削细,乃末下种子,再歇之几日,拔脱点草,花秧咾有之二三寸长末,可以分开来种。先预备好之圆圈,四周种好之麦门冬,当中个泥,拿个拉耙削削细,然后末挖个潭,潭末,勿要挖来忒深,也勿要忒浅,要正好,一颗一颗排好之咾种,种好之末,就要浇水。”
“有一个学生子,要来学画画,收否?
收是收个,请问箇个学生子,有几岁者?
今年十岁。
箇是年纪忒小,总要十一二岁之末,学起来容易点。
神父啊,箇个学生子,小末小,一双手倒伶巧个,到之学堂里读书末,勿用心,拿着之笔,七搨八搨,房子者,火轮船者,搨来有点因头个。
写字写得好否?
读书末勿认真,写字倒蛮好,先生话咾笔性好个。
既然有心要学画,盖末试一个月月看,再行定当,成功咾勿成功是就看得出。
学画要学几年?
第搭画画间里,有两样学法。一样末,学着颜色,无啥难事,年纪大点,一头二年,就会画者。……还有一样学搭稿子,箇呀,非五六年勿成功。不过学之稿子末,好学油画。……
种种费神父相公个心,第个小囡,准于学稿子,年数长远点勿碍,但望伊学得精明末是者。
勿要客气,尽管放心,不过第搭户荡苦恼点。
阿,第搭再好无得,灵魂好,肉身好,样样好。
承尊驾话得好。”
“开首先学钩稿子,钩拉一本簿子上,笔要当得直,簿子要摆得正,看好之里向个格,小小心心钩,勿要出格,钩来一样粗细。
砚台上墨勿要忒浓,浓之搨勿开,也勿要忒淡,淡之要化。
起头学钩,笔笔要照稿子,勿好想心适意,随便自家瞎画。钩起来心要摆拉上,勿要总钩勿好。
掊笔,要轻轻之掊,勿要像用啥扫帚能,笔容易坏。簿子勿要累墨。
台上要齐齐整整,样样物事,要干干净净,自家坐个户荡,越清水越好。
钩起花来,笔里要分出阴阳面,阴面钩得粗,阳面要钩得细。
钩起人物来,开相最要小心,要钩得活相,故末钩出来有神气。”
第二部是上下两本《法华上海方言松江方言词典》共1314页,收集词语甚全,因为当时上海话和松江话语音和词语差异较小,故编在一起,有区别处记明差异。还有简短的语法,在附录中还比较苏州和其他方言的差异,有松江话和官话的语音比较表。可见此时编者对松江话更为看重。从这部词典中,可以看到法国传教士对上海方言的研究在当时已经达到很深入的地步。他们所记的上海话词语与英美基督教系统1853年以后的上海方言书籍(课本、语法、词汇集等)用字相当一致规范,许多难字都写的是《广韵》、《集韵》上有的正确的本字。
第三本是未留作者名的《土话指南》,此书是1881年吴启太、郑永新《官话指南》(上海美华书馆重印)的上海话译本。此书写的上海话相当地道,又有对话又有长篇故事性记事,19世纪末的上海话各种语法现象都得到充分的表现,提供了研究上海方言的最好的语料。全书分“应对须知”、“官商吐属”和“使令通话”三部分,记录了大量生动曲折的趣事。书中由上海话拼音来注音,配有法语译文对照。本书所记的音系是上海方言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较标准的音系,以后法国传教士沿用的音系以均此为基础,书中的大量语汇为我们留下了上海话在开埠不久时第一期词语的真实面貌。
第四本是法国著名传教士蒲君南(中文名字)著的《上海方言课本》。蒲君南是罗马天主教耶稣会修士,自徐家汇土山湾出来,曾任吕班路(重庆南路)震旦博物院院长。他是研究上海话最有成就的专家,去世后葬于上海。他的《上海方言课本》共26课,399页,全面记录了上海话在开埠以后近百年中产生在上海话中的数量极多的现代社会生活中新名词,充分反映了上海方言接受“现代性”洗礼的新面貌,使我们看到上海话在上海经济和租界高速发展时期的重大变化。上海话开始摆脱由松江话在黄浦江两岸的变体,发展成为都市语言新上海话,这本书提供了一个观察点,是研究第二期上海话的最重要的参考书。我收藏的一本原版本是我的中学老师郑定乐送给我的,而郑老师的这本书是在震旦附中时蒲君南亲自送给他的。
第五本是蒲君南1941年著的《上海方言语法》。这是继英国传教士艾约瑟(J.Edkins)1853年第一部中国口语语法书《上海口语语法》以来的第二部上海话语法书,共190页,分302节全面阐述上海话语法,颇为详细。与第一期上海话的语法正好可以比较。这部书对上海话语法的研究相当具有权威性,曾在当时被上海人译成中文在报刊上连载,以后直到1997年没有上海话语法的专书再出现。
第六部是蒲君南著的《法华上海话词典》,这是一部在作者去世后,后人在1950年的土山湾出版的书,我在2007年得到其书PDF全件,是一个网友在法国里昂图书馆制成从法国南部特地到巴黎来送给我的。正文共893页,这是1950年以前收词最为完整的一部词典。
以徐家汇土山湾为研究和出版中心,法国传教士为上海人民留下了一份语言学领域中珍贵的非物质遗产。在19世纪末中国的学者还没有用语言学的方法研究方言的时候,西方传教士为了传教和文化交流的需要,由众多语言学功底很优秀的学者兼传教士,在上海出版了大量的各种方言的著作,使我们能见到汉语方言160年以来的真情。当时记录和研究上海方言的著作数量为包括北京话在内的各种方言之最,英国传教士和法国传教士的著作数量最多质量最高,其中又以法国传教士在土山湾出版的著作最为齐备,他们都以虔诚之心面对人类语言小心采集著述。西方传教士的中国方言圣经和方言学著作散藏在国内外各地图书馆,收集艰难,这些书籍的记载已经成为国内外众多学者研究中国语言著书立说的重要依据,提供了准确详实的第一手的语料和研究成果。
2008年6月15日写于徐家汇土山湾畔听雨阁